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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藩与殖民:历史上两大国际关系体系断想

发布日期:2016-8-18    作者:张海鹏    来源:《中国历史评论》第一辑    阅读次数:447
 
在西方强权进入到东方、中国以前,世界上实际上存在着两种不同类型的、用现在的话说就是“国际关系体系”,在东方是以中国为中心的一种国际关系体系,历史上称作“册封体制”或“宗藩关系”,在西方则是欧美的“殖民主义体系”。如果把“宗藩关系”所形成的国际关系体系与后来欧洲的以“殖民主义”为中心的国际关系体系来对照的话,那么,东方的这个以“宗藩关系”所形成的国际关系体系是和平的、和谐的国际关系,而西方以“殖民主义”为中心的国际关系体系则是暴力的、武力的,后来称为“炮舰政策”,是一种从1617世纪以后逐渐形成的欧美殖民霸权主义。今天的朝鲜、越南、以及早期日本和亚洲部分周边国家,早先与中国都是宗藩关系的。宗藩关系与后来欧洲殖民体系的最大的不同是,欧洲的殖民体系,是用炮舰政策来消灭一个国家,或者侵占一个国家,派自己的人当总督、或者国王兼任总督,所有的官员都由殖民主义者派来。 这个不要说远的,从回归前的香港、澳门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。香港、澳门在回归前,政府主要官员都是英国人(香港),或葡萄牙人(澳门),中国人不可能做官。我在90年代初去过几次澳门,那时澳门政府只有几个副局长,如文化局的副局长是由中国人来承担。我跟这个副局长聊过几次,他告诉我跟葡萄牙长官打交道极困难。因为他们忘事,谈好的事情,跟他们汇报了,说我们要做这个事情,可是到时候他说忘了,我不记得有这个事情。后来这位副局长学聪明一点,做成一个文件、一个文字稿,呈给你局长批一下,这样就成为白纸黑字了。后来这个文字稿送给局长,局长也看了,也签了字,但是该办事的时候局长说又忘了,因为他已经把这个文件一搓,扔到废纸篓去了。这是一个有点极端的例子,但反映了西方殖民主义的专横。这种专横与殖民主义的国际关系体系是一致的。
 
宗藩关系并非这样,我们以琉球为例子(今天参会的谢必震教授是琉球问题专家)。明清两朝没有向琉球派遣任何一个官员,我们派的是册封使,去祝贺、册封、吊唁、送礼,是一种非常和平的关系,做的是非常和平的事情。昨天育济同志送来一套台湾大学出版社的《历代宝案》,是琉球与中国等往来的官方文件汇总,我在房间里看了一天。开头的一篇就是万历三十七年,琉球国王向明朝万历皇帝写信,报告说,按照道理今年我应该来到明朝朝贡,但是来不了了,日本的萨摩藩派军队攻入琉球,我们抵挡不住,他们将国王俘虏,于是王妃、王弟、三法司大臣马良弼等乘着小船到中国来申诉、求救。日本说琉球历史上“两属”,既属于中国,又属于日本。其实琉球一直是一个独立主权的国家,与中国只是“宗藩关系”,中国从未侵占过琉球,也从不干涉琉球国王的内政。至于琉球后来属于日本,则完全是日本奉行西方殖民主义的政策,以武力侵夺的结果。而中国与琉球的关系,《历代宝案》中的官方文献记载得非常清晰和详细,完全是一种和平的“宗藩关系”。因为中国的经济文化水平比较高,他们(琉球人)愿意成为中国的藩属国,愿意到中国来贡献方物,也就是今天说的土特产,而中国皇帝则给予大量的礼物还礼,价值远高于前者。这种宗藩关系不仅存在于中国与琉球之间,也存在于中国与其他东亚国家之间。这一点学术界也有很好的论述,如日本西嵨定生教授就明确指出,在传统的东亚文化圈中,以中国为中心,琉球、日本、安南、朝鲜半岛都同中国以“册封体制”为原则保持着交往,而儒教、汉字与汉法系统构成这个文化圈的主要支柱。也就是说,中国对这些国家的影响只是文化上、思想上的,中国并未干涉这些国家的独立和主权。这就是东方“宗藩关系”(或称之为“册封体制”)的本质,与西方的“殖民主义体系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国际关系体系。东方的这种体系,在西方入侵后的1617世纪,特别是1819世纪,以英国为首的西方殖民势力,用炮舰政策打进了中国以后,这个宗藩关系体系就逐渐解体。从琉球被侵占,到中法战争、甲午战争等,原来的宗藩国家就被西方的这种殖民主义体系取代了。节选自张海鹏教授2013年7月《中国海域史》第一次编纂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录音稿。录音整理:山东师范大学讲师赵树国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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